来源：上观新闻 作者：秦东颖 崔韵沁 李书仪 王东旭
圆梦。
8月4日，东京奥运会花样游泳双人自由自选决赛结束，31岁的上海籍运动员黄雪辰与孙文雁搭档，出色地演绎《蛇》，夺得银牌。这是黄雪辰参加的第四届奥运会。
出征东京奥运会前，黄雪辰给妈妈蔡凤英通了个视频电话。让黄雪辰惊喜的是，上海家里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：她的游泳启蒙教练周芸、花样游泳启蒙教练沈洁。“加油！加油！加油！”后方的万语千言化成最直白的鼓励。上一次大家碰面，还是在4年前黄雪辰的婚礼上。
时光荏苒，黄雪辰已为人母。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也在跟黄雪辰父母、教练的交流中，看到那个水里的小精灵，如何蜕变成有梦想、有担当的花游辣妈。
[儿时训练，跟着爷爷赶末班车]
还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，黄雪辰被选去虹口区少体校练游泳，周芸就发现这个孩子很特别，“她胆子大，不怕苦，游泳学起来很快，各方面素质都不错。小孩子有没有运动天赋，到教练手里就能看出来。”
黄雪辰到四年级时，面临了一次项目的选择。当时黄雪辰在游泳方面的能力已经很出挑，参加全国少年游泳比赛也能拿到第四名，但周芸并没有把她往游泳二线队输送。“我当时考虑她发育晚，身体力量不如同龄小朋友，所以建议她改练花样游泳。”
“女儿游泳很出色，为什么要改练花样游泳？”蔡凤英当时有些不解。不料黄雪辰被上海市少体校花样游泳队教练沈洁一眼相中，“她的脚背很漂亮，有游泳基础，乐感也好，完全就是块花游的好材料。”
璞玉雕琢的过程，一路有家人相伴。每天放学后，黄雪辰先去练游泳，结束后爷爷再把她送到上海体育馆练花样游泳。彼时交通不方便，爷孙俩乘旅游10号线到上海体育馆，练完后再乘轻轨3号线回家，单程就要花将近一个小时。沈洁印象很深，“那时候3号线末班车8点半，爷爷还有哮喘，经常带着辰辰一路奔着去赶末班车。”
两头训练，晚上回家功课要做到11点，但黄雪辰不叫苦，全因为喜欢。黄雪辰没有体操基础，沈洁布置了拉韧带的回家作业，蔡凤英不折不扣地执行。“我跟她爸爸一起帮辰辰拉，她一边哭一边练。邻居都听到孩子哇哇哭，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”蔡凤英说，“教练说她条件很好，就是韧带紧，那我就狠心陪她练，心软就废掉了。”
身材修长，技术风格偏力量型，黄雪辰的特点也代表着国际花样游泳的发展趋势。在国家队教练张晓蕾看来，黄雪辰有着特别漂亮的脚背，“现在很少有像她这样的脚背，而且膝盖有点倒弯，腿上动作很出效果。”
2006年，16岁的黄雪辰在广州举行的世界青年花样游泳锦标赛上一鸣惊人，凭借一曲《天鹅湖》夺得了单人第一名。那一年，黄雪辰被招进国青队。
2011年，黄雪辰在上海举行的世界游泳锦标赛夺得双人花样游泳银牌，创造了中国选手在世锦赛花样游泳双人项目上的历史最好成绩。赛后，黄雪辰哭了，因为爷爷已经离开人世，遗憾没能让他亲眼见证自己的高光时刻。
[几次复出，为了减重练到抽筋]
黄雪辰的运动生涯，原本在她获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两枚银牌后可以圆满谢幕。2017年黄雪辰和自己相恋多年的男友王普东步入婚姻的殿堂，结婚生子，她终于过上了“想吃啥就吃啥”的幸福生活。为了保持体型，运动员时期的黄雪辰几乎已经忘了肉的滋味。
2019年，已经相夫教子的黄雪辰面临国家队的召唤。花游是打分项目，赛场上给裁判带来的印象至关重要，队里如果有知名度较高的老将压阵，结果可能截然不同，而黄雪辰正是国际上备受认可的选手。考虑到东京奥运会，日本队占据东道主之利，中国花游队迫切需要黄雪辰的回归。为此，黄雪辰考虑许久，她的矛盾在于年龄与伤病。
上海花样游泳队领队梁俊介绍，“黄雪辰从脚踝、手腕再到膝盖（都有伤），可以说脖子以下全是伤。在刚生完孩子的那段时间，她常常会感到身体有反应，有时痛到无法站立、走路。”
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，黄雪辰依然决定复出。这让蔡凤英非常意外，但女儿心意已决，自然全力支持。面对要减去足足30公斤体重的任务，黄雪辰拼了。蔡凤英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“天天五六个小时的大强度训练，汗淌淌滴，吃的是清汤寡水。有时候家人朋友聚餐，她就在旁边招呼大家吃，自己忍着不吃一口。”
黄雪辰放不下的还有丈夫和女儿，“从孩子出生开始，就一直是她爸爸带得比较多。我也想多抱抱她，实在是现实条件不允许，我手腕有老伤啊，不太敢抱。”
有几次冬训的时候，黄雪辰因为训练量太大，出现了双腿抽筋的情况。抽筋后的她只能躺在游泳池边，等教练和队医帮她拉伸。谈及此事，黄雪辰曾颇有感触，“当时如果是我一个人在场馆训练练成这样的话，我可能当场就会放弃，但我是跟大家一起训练的，大家陪着我一起经历这个过程，我真的很感谢他们。”
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，黄雪辰也经历过一次痛苦的减重经历，当时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，减了10公斤的体重。没想到四年后又经历了一番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“减重是一段煎熬，吃得更少、练得更多。不过一旦挺过去了，感觉就好很多。现在我的体重是59公斤左右，比怀孕巅峰期轻了30公斤。和里约奥运会时比起来，其实应该是现在的形体看起来更好，体能方面也在恢复。” 对游泳的热爱和报效国家的信念，支持着黄雪辰勇敢地站了出来。
东京奥运会规则改弦易辙，变得更为苛刻：每支队伍的报名运动员数上限从九人改为八人，即不再设替补名额。 一方面，这意味着队员中如果有人发生意外情况，也必须得硬挺着上场，不然等同于队伍放弃了成绩。另一方面，对需要兼项集体赛和双人赛的选手来说，她们将经受更大的体能挑战，再也不能采用“替补队员顶一轮集体赛”的战术。本届奥运会的挑战之大，对黄雪辰来说是前所未有的。
[再战东京，她和背后团队的付出]
东京奥运会的延期，一度让黄雪辰非常沮丧，甚至萌生退意。长期的封闭训练，让她非常想念女儿和家人。
回想到那段日子，梁俊直呼是将“不可能变为可能”。“奥运会刚宣布延期时，面对各种不确定，她感觉失去了目标，很痛苦。”那段日子，本就是带伤坚持的黄雪辰，情绪出现了较大波动。未知的未来，让每一天都变成煎熬，与梁领队“煲电话粥”成了她为数不多纾解情绪的方式。“我跟黄雪辰说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，有次我们聊了两小时。”
就在最迷茫的时候，一趟暖心的回家之旅，给予黄雪辰最有力的支撑。考虑到运动员身心健康，国家体育总局于去年4月发文，提出各国家队可自行调整，同时明确队员离队须“点对点”接送，避免疫情可能带来的风险。对于封闭训练多时的黄雪辰而言，这无疑是难得的调整契机，但从执行层面来看，并不容易。
黄雪辰跟妈妈、游泳启蒙教练周芸、花样游泳启蒙教练沈洁（从左至右）视频通话。
为了帮助黄雪辰尽快恢复全力备战，在多方努力下可谓是排除万难。梁俊介绍，“我们经过一次又一次申请、沟通，终于将她‘点对点’接回上海进行了三周的调整。”这次回家，对黄雪辰而言至关重要，时隔数月见到家人、队友，让她重拾信心。
一直陪伴着黄雪辰左右的，还有国家队的上海籍教练张晓蕾，后者就像妈妈般存在，让蔡凤英放心地把女儿交给她。
从2007年开始，张晓蕾就开始带教黄雪辰，相互之间非常了解。事实上，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结束后，张晓蕾就动了离开国家队的念头，尤其是在2013年全运会后，当她出任上海花游队主教练后，更是有了回上海的理由。张晓蕾曾在接受采访时说：“但是国家队那边坚持希望我留下，上海的领导也认为国家队的任务应该支持，再加上黄雪辰决定复出再比一届奥运会。于是，在综合各方面意见之后，我决定再战奥运。”一句再战奥运听起来轻松，背后却是数不清的付出。
张晓蕾的儿子已经17岁，但从小家伙两岁开始，妈妈就一直在北京。“在我心里，对儿子有很多愧疚。”如今，张晓蕾的儿子也成了上海游泳队的队员。
“将来，无论是在国家队，还是回到上海队，我都会继续拼下去。”张晓蕾说，“超越俄罗斯，从近期来看或许只是一个梦想，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。只要经过时间的累积，找到好的运动员，让好的教练用正确的方式来训练，那么梦想实现的那一天总会到来。而我的任务，就是为中国培养出更多的优秀花游选手。”
短暂的三周“假期”里，黄雪辰为保持状态在训练与家庭之间两头奔波；张晓蕾教练则利用调整时间抓紧指导全运会备战，这也让全队很感动。“老队员的自律，教练员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，都给全队带来榜样的力量，形成良性的循环。”
坚持，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，背后付出的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。无论在国家队还是上海队，只要涉及团队利益，黄雪辰就一定会咬牙坚持。奥运会后，她还将马不停蹄地投入全运会。
爸爸妈妈对黄雪辰唯一的期望就是：“平平安安地回家。”
（上海体育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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